田小娥第一次出现时,已经被困在一段极不平等的婚姻里。她是郭举人的小妾,年轻的身体既不属于自己,也换不来一个平等的家庭位置。黑娃到郭家做长工,两人在压抑的生活中相恋。这里当然有欲望,也有两个边缘人想从既定命运里逃出去的愿望。
黑娃把田小娥带回白鹿原,以为离开郭家就能重新开始。可鹿三不能接受这个儿媳,白嘉轩也拒绝让他们进入祠堂。两人只好住进村外的破窑。那道门槛带来的不只是名声难听:没有宗族承认,就没有稳定的家庭位置,没有人替她说话,也没有一条可以通过劳作和时间重新获得尊严的道路。黑娃还能离开原上寻找机会,田小娥却被留在一个所有人都能议论、很少有人愿意保护的位置。
农民运动失败后,黑娃逃离白鹿原,田小娥再次失去依靠。鹿子霖看准她的处境,把她变成报复白家的工具,自己躲在幕后,让最没有身份的人替他承担风险。在他的操纵下,田小娥接近白孝文,也把对白嘉轩的怨恨带进这场报复。可当事情败露,鹿子霖仍能退回自己的家庭和公共身份,污名与惩罚却落在田小娥和白孝文身上。
白嘉轩没有袒护儿子。白孝文被当众惩罚、逐出家门,从族长继承人迅速跌入贫困、鸦片和自暴自弃。白嘉轩借此维护了族规的公信,却没有让儿子真正理解责任。公开羞辱摧毁了白孝文原来的身份,也把他推向另一种更善于隐藏和适应的人生。
田小娥最终死在鹿三手里。鹿三既是黑娃的父亲,也是白家的长工。他把对主家的忠诚、对名节的敬畏看得比儿子的生活更重,最后亲手杀死了这个让他感到羞耻的儿媳。可杀戮没有让原上恢复平静。关于冤魂的恐惧与瘟疫一起蔓延,白嘉轩的妻子仙草和母亲白赵氏也死在这场瘟疫里。那个生前进不了祠堂的女人,死后反而成了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存在。
白嘉轩最后在田小娥的窑洞上建塔,不让人祭祀,仿佛也要把她的冤屈挡在公共记忆之外。可塔镇住的并不只是一个鬼魂传说。它还压着一个共同体不愿回答的问题:如果规矩只会把犯错者和受辱者逐出门外,却不给他们留下重新生活的入口,那么它守住的究竟是道德,还是体面?
田小娥没有力量推开祠堂的门,年轻一代却不愿继续站在门外。他们开始砸门,也把原外的革命带了回来。